谷一家

键盘长菇期
希望能长出鸡枞菌

【FGO/约萨】Alle Wasser laufeb ins Meer(下)

*伪史向,1767年——1770年萨列里与约瑟夫、他的女儿、以及玛丽间发生的故事

Alle Wasser laufeb ins Meer(上)

*含有大量杜撰的成分,所以请不要当做正经的史向来看,人设按照月球的来,但萨大概还是lily阶段的www

*私设白发约瑟夫,可能会有地点和时间的错误,欢迎指正,含有女装要素,但是是正经文

*标题是德语“殊途同归”之意,遵照历史走,1w4k+,长注意

*ooc不可避,欢迎捉虫,祝大家看的塔诺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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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皆不动声色,玛丽看着她的哥哥牵起身着长裙的萨列里的手,脸上带着复杂的笑意,心里有几分慌张——虽说他们家私下的氛围十分和蔼自由,但她也清楚自己也许有些欺负作弄这老实的音乐家了。特雷西亚看着她的父亲,血缘的纽带让她潜意识的感知到自己的父亲并没有生气,虽然有几分不满,更多的却是一种年幼的她尚不可知的情感。

萨列里被帝国的皇帝牵起手,真宛如被邀请同去舞会的姑娘般对待,一张脸红的如同被火堆炙烤,连额头都冒出细小的汗珠,低下脑袋,仔细看去眼角已经湿润。约瑟夫看着面前十七岁的孩子紧张的直抓裙子,快把那些花边蕾丝全部揉搓下来了,哭笑不得,轻声安慰他。

“希望我的妹妹没有让你太过头疼,作为她调皮的惩罚,下午她都得待在她的法语老师那里了。”他将萨列里从仆人的包围中带出,让他在大厅的入口停住,抬起蓝色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眉头苦皱的妹妹,还有好奇的探头打量的女儿。想了想,他呼喊女儿的名字。

“特雷西亚,来……”他朝着那边伸出双臂,小姑娘也就拽着裙子跑了过来,跑进父亲的拥抱里。约瑟夫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顺手安慰性的拍了拍萨列里的。“你带安东尼奥哥哥去我的办公室里,我和你的玛丽姑姑好好聊一聊。”

特雷西亚点了点头,跑到萨列里身边,拉住他的裙边。“安东尼奥,你跟我来。”她用稚气的声音说着,萨列里跟上小姑娘的脚步,不安的回头看了眼约瑟夫。约瑟夫笑了笑,目送那位可爱的“少女”消失在门口,转过身,收起脸上的笑容,朝着玛丽的方向走去。她挺起胸膛看向自己的兄长,做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可约瑟夫可比她大上整整十四岁,即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父辈。于是,在他的凝视下,骄傲的女孩只得低下头。和他同到避开仆人的走廊上边走边聊。

“约瑟夫哥哥,这事是我考虑不周,过分了……”

“我也没有真的生气。”约瑟夫将手背在身后。“只是安东尼奥生性敏感,又容易妥协忍让——在你让他穿上这身衣装的时候他可曾拒绝过?”

玛丽愣了一下。“没有……虽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那么他其实不愿,只是不希望让你感到难过,他把这当做善意看待,而不是捉弄。”

“约瑟夫哥哥,我并没有想捉弄他……”

“希望安东尼奥现在也是如此想的。”约瑟夫将目光望向走廊的方向。“玛丽,当你十四岁时,你就要离开这里去法国了。”

“我知道……”

“在那里我不能让一堆教师围着你,同样,也不能再保护你了。母亲对你很担心,不只是因为你法语都说不好,更因为你还是个孩子。”

玛丽扭过脸去,不看她的哥哥。对于离开奥利地,去往法国嫁给一个自己从未谋面的男人,她心中多少有些不情愿。可这是她的职责,特雷西亚以后也要面对这样的事,约瑟夫哥哥也娶了不情愿的妻子。

“我真希望我和你一样,能宣誓不用娶嫁。”玛丽小声抱怨着,约瑟夫笑了笑。“但是在那之前我已经向母亲履行过自己的义务了。要考虑利益得失,谨慎行事,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母亲的教诲。”

“好的。”玛丽点点头,心里却默默想着自己的哥哥经常与母亲为政见不合而争吵。见自己的哥哥只是想教导自己,而不是真的生气,于是她的注意力又转向萨列里身上那套衣装。“那么,哥哥,你觉得安东尼奥先生那身打扮,如何?”

她试探着问到,意外在自己兄长的脸上捕捉到一抹一闪而过的红色。约瑟夫咳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问这样的问题。

“感觉就像是乡下来的姑娘被盛装打扮,刚刚他都吓得快不会走路了。”

“只是如此?”

“.…..”他看向墙壁上装饰的镶嵌画。“他穿这身衣服确实很美……如果真的是个女孩,我会考虑让她当我的皇后。”

“天啊,约瑟夫哥哥。”玛丽惊呼。“我可没想到你会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是因为我的艺术品位不错,还是因为那是你时不时念叨的安东尼奥?”

“我宁愿承认是后者,也绝不会赞赏你的审美。”约瑟夫苦笑着。“真要说的话,如果他要穿裙子,一件无花边的纯色衣裙会更加适合。那样的话安东尼奥也不至于太过羞怯。”

“你考虑的比我还深入,约瑟夫哥哥。”玛丽摇了摇手上的折扇。“可惜他做不了王妃,不然他必定幸福过伊莎贝拉——”

“玛丽,但我相信他会是一位优秀的宫廷音乐家。”约瑟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看得出,他应该担任宫廷乐师长——虽然现在还稍显稚嫩,但只要稍加磨砺,他便会大获成功。”

“是啊,大获成功,希望如此。”

而萨列里跟着特雷西亚来到约瑟夫的办公室,他帮小姑娘推开门,看着她坐在她父亲的椅子上,一脸认真的翻阅起那些文件。重回这间油墨味浓重的屋子,萨列里感觉放松了不少。紧身衣勒的他喘不过气来,他现在迫切的希望把这身衣服换掉。特雷西亚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了半天,不甚明了,抬起头来看向她的大哥哥。

“男孩也能穿裙子吗?”她问,发现萨列里又羞红了脸,眼神更加迷惑。

“不,不能……一般情况下。”萨列里解释着。“玛丽殿下应该只是恶作剧,或者心血来潮,一般是不可以这么穿的。”

“原来如此。”她低下头来,随后又抬起。“但是你穿这身真的很好看,安东尼奥哥哥。”

“谢…谢谢。”

房间里尴尬的气氛让俩人沉默了许久,直到约瑟夫进到这间房间,发现自己的女儿胡乱翻动着他的公文,而萨列里双手放在腿上,安静又局促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无所适从。他听见响动,抬头看向约瑟夫,约瑟夫从那眼神之中读出了几分渴求,于是拉起他的肩膀。

“特雷西亚,我带安东尼奥换回原来那身衣服,你准备一下,等会去见拉丁语老师。”

“好的!”

“顺便一提,你的玛丽姑姑被禁足了,晚饭前都不要去她的教室打扰她。”

可怜的玛丽。小特雷西亚放下手中的书卷,跳在父亲办公室厚厚的地毯上,突然想起萨列里今天来应该是教自己弹钢琴,然后再陪同自己一起玩的。结果,现在他又被自己的父亲从这里抢走了——先是玛丽,随后是爸爸。她鼓起脸颊跺了跺地板,小女孩喜欢亲切又温柔的大哥哥是无可厚非的,更何况萨列里比她博学而又耐心,她是多么渴望和他一同玩耍,一同骑在马背上或者让他读书给自己听。

每次都是这样,她有些抱怨的出了房间,朝与教师约好的地点走去。安东尼奥总是会被他的父亲半路借走,他们两个大人经常会搭上话,随后热切的聊起来,把她这个小孩晾在一边。

如果我也能快点长大,是否就可以自由自在,做一切现在我所做不到的事。特雷西亚隐约间如此思考,继续为拉丁文的文法感到头疼。

而约瑟夫正带着萨列里朝最近的更衣室走去,思考着如何安慰这个情绪低落的年轻人。这身衣服很适合你?不,这算是一种变相的羞辱了。别在意,玛丽还小,她并不是想要捉弄你?但是这也不是一种正当的给他穿上裙子的理由。他与萨列里并肩而行,少年矮他半个脑袋,现在正值飞速成长的阶段,身材瘦削。裙子穿在他的身上,随着走动绽开一阵阵波浪,就像是茎过于纤弱的花朵。萨列里低着脑袋,头发披在背上。

“那个……约瑟夫陛下,对不起……”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俩之间竟然是萨列里先开口,他小声的说着,手指搅在一起。“我没有很好的尽到教师的责任……”

约瑟夫有些吃惊,没想到困扰萨列里并不是被作弄与否,而是职责是否到位。“没有,不如说,有这样的两位学生,谁是老师都会头疼。”

“但是……毕竟您亲自拜托过我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约瑟夫只能更加靠近,以便听清他在说些什么。然而那都是些听着便让他莫名气恼的自责话语。无奈之下,他只能站到萨列里的身前,拉住他的手肘,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你也没必要如此认真,”他说,看向对面有些湿润的眼睛。“若我们彼此都为了这件事而感到不愉快,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走吧,换掉这身衣服。”他继续带着萨列里向前走去。“衣装从来都不能衡量一个人的真实,如果你不喜欢,下次就直接说出来,不要忍气吞声的遭受委屈。记住,安东尼奥,你的身后永远都站着我。”

“谢….谢谢您。”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向约瑟夫报以微笑。“其实我并不讨厌这身衣服……希望玛丽小姐没有误会。”

“玛丽?她还是个小孩子,不过被我的母亲宠的有些过头了。”约瑟夫松了口气,让人吃惊,他已经许久不会有这般释然的感觉了。这是何等失态,而萨列里现在放松下来的模样又惹得他想要逗弄一下他了。于是,他又开口。

“那么你如果不讨厌,下次我便让她帮你特意找一条穿去舞会上的裙子,再顺便把头发高高盘起,如何?”

“陛….陛下!?”

“开玩笑的,那么请进去吧。”他松开手,让萨列里进到准备好的梳妆间里。“安东尼奥小姐。”

在他重新换好一副,穿回一开始的男式礼服时,萨列里终于能够挺直腰背,长舒一口气。他对着镜子把脸上腻人的香粉全部擦掉,努了努嘴,回归专业而严肃的神情,对着放在角落里的紧身衣投去恐惧的一瞟——结果在他出来时,一切努力就破功了,约瑟夫笑着说他的领结系错了,亲自帮他重新整理好,并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意味不明的轻吻,说自己在收取报酬。

今天一天遭遇的事情太多了,这可怜的意大利人心脏都快要停跳,结果只能又红着脸出现在中午的饭桌上。他面色红的像是高烧的病人、又或者意大利红烩汤。他在约瑟夫的办公室演奏小提琴给他听,年轻的君王边听边处理政务,两人都差点错过午饭。特雷西亚坐在约瑟夫的身旁,萨列里也被安排在靠近约瑟夫的另一侧。他们吃过了前菜,品过了汤,副菜与主菜不是很对小姑娘的胃口,她剩了一些,被父亲半威胁半逼迫的吃了下去,苦瓜脸抖得她被法语快逼疯的玛丽姑姑笑出了声。

等上到甜点的时候,约瑟夫看见萨列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最简单的焦糖布丁,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味被端上了桌。当他用小银匙挖下一块放进嘴里时,脸上那真挚的笑容让特雷西亚也忍不住连忙挖了一块尝尝。

“安东尼奥,有那么好吃吗?”小女孩感觉除了更甜了,味道与品日里没有太大区别,迷惑的问坐在她对面、一脸幸福的萨列里。

“嗯,非常美味。”他回答。“如果这是歌剧,我可能整场都在喊bravo吧。”

说到歌剧。约瑟夫尝了尝布丁,知道厨娘确实按照自己所说提高了些甜度。“安东尼奥,加斯曼依旧还不让你写作歌剧吗?”

“是的……老师说我还需要再学习。”

“可惜了,我还期待晚间的室内音乐会上能马上演出你的作品…..不过他说的对,你确实需要更多的磨砺。”

那天下午,他陪约瑟夫继续聊了会音乐,随后特蕾莎女大公有事要与约瑟夫详谈,于是特雷西亚便得偿所愿,有她的大哥哥陪她一同读书,在花园里玩耍。小姑娘快乐的抱来了父亲藏起的冒险小说,萨列里翻看了以后,有选择的读了些温和的章节给她听,顺便教了她些算数和意大利语。他就像在照顾自己的妹妹一样耐心的教特雷西亚,陪伴在这亚麻发的小姑娘身旁,萨列里想起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虽然他们已经五年都没有彼此见过,之后可能也不再会相见。

“为什么所有故事的最后都是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父亲说过这事不可能的。”

“也许吧,特雷西亚。”他抬起手,让小姑娘从自己的怀里钻出去。“不过大家都是如此希望的。”

“那么安东尼奥哥哥,我们大家最后也会是类似的结局吗?”

“会的。”他对小妹妹报以笑容。“上帝庇佑着我们大家。”

又过了一会,在太阳下沉到一半时,玛丽也悄悄的溜了过来,让他们噤声,一看就知道是从她那严肃古板的法语教师那里逃脱了。小公主让萨列里给她说些爱情故事听,他翻找特雷西亚给自己的约瑟夫藏书,还没念,就羞红了脸,最后只能用家乡附近的爱情趣闻搪塞过去。当几个小时后玛丽重新被出现的仆人带去乖乖上课时,他委婉的拒绝了特雷西亚希望自己能在这里过夜的请求——约瑟夫还在忙碌,他不想给他添太多麻烦。告别了霍夫堡,他乘上了回家的马车。当加斯曼老师问起他今天一天过得如何时,他说着“十分愉快”,隐去了裙子的事悉数报告给老师听。

一周后,在室内音乐会上,萨列里重新见到了特雷西亚的身影,而玛丽也出席了,拉着他的手表示对于能重新见到他这件事非常开心。

“您要知道。”她说。“现在我身边有趣的人越来越少了,能找到人陪我聊天真是不容易。”

玛丽·安托万内公主将在十四岁后嫁到法国去,这女孩对路易十五包养情妇的行径隐约有些不安与轻蔑,也对自己在法国的未来感到好奇。不过现在,她依旧是一个喜爱华丽宴会与热闹的女孩。她乐意带着自己的小侄女四处出席名流的沙龙,教导她礼仪方面的事项,给她梳妆打扮。

“不过玛丽最近进步很大,法语方面的。”约瑟夫也与他私交愈来愈甚,甚至让萨列里帮自己在剧院中替“法尔肯施泰因伯爵”占个座——而那是全维也纳都知晓的、皇帝陛下的化名。现在他正坐在包厢中看着加斯曼的一部歌剧,萨列里在演出的间隙中上来看看约瑟夫是否来到,对方便同他随意聊了聊。“特雷西亚也愈来愈像一位合格的淑女了……虽然我总感觉她才刚出生不久,孩子们成长的真是永远比父母想象的快……然后。”

他眯起眼睛,笑着看向跑的气喘吁吁的萨列里。大键琴手刚忙完配乐和后台,疲惫不堪,可是眉梢任然又抹不掉的喜悦。夏天结束,萨列里也已经十八岁了,他离正式任职很快,但显然不是为了这样的事而快乐。

“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吗?你看起来为此感到非常高兴。”

“加斯曼老师终于要结婚了。”他说着,有些激动难耐的坐在约瑟夫身旁。“那是位年轻而漂亮的女士,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过的非常幸福!”

“我的天啊,加斯曼竟然没有告诉我,这下倒好,我只能为他准备一份惊喜礼物了。”约瑟夫笑了起来。“不过他们婚后,你还是同他们住在一起吗?”

“是的,我提议过搬出去,但加斯曼老师执意认为我还没法独立,让我接着和他们住在一起。”

“他真的是将你当做他的孩子看待,萨列里。”约瑟夫认真的说,萨列里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柔光在闪动。

“如果不是加斯曼老师,我可能都不会来到维也纳……他对我而言像是父亲一样,我都不知道如何偿还他的恩情。”

“这么说来,如果没有他,我也就可能不会遇见你。”约瑟夫补充。“那么我也要感谢他——就像你同他相遇一样,我与你相遇也是同样的荣幸。”

“陛下……”他被约瑟夫的一席话击中心脏,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约瑟夫笑着看了看面前慌乱的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我只是抒发一下而已——演出快开始了,别让你的朋友久等,”他笑了笑。“我期待看到你们的演出。”

萨列里表达了谢意后慌忙跑下阶梯准备去了,那副冒失的模样让约瑟夫不由的担心了一下他会不会摔倒在楼梯上。那远去的身影让他沉思,君王与他的臣民,或者说与一介孤儿出生的萨列里能否拥有真挚的友谊——萨列里总是会本能的惧怕强权,而约瑟夫则渴望别人倾心坦诚相待。也许现在还不会有答案,不过……

他握紧手上的权杖,看舞台上的幕布拉起。他确信自己与萨列里间已经有了远超友谊的信赖,以及其他情感。

婚礼的钟声响起,突然到场的约瑟夫让加斯曼吓了一跳,惊吓大于惊喜。对于弟子出卖了自己这事他是又好笑又生气,只能假装宣布萨列里最近用来私自练习歌剧写作的乐谱纸都没有了,随后又立马取消,转而为让萨列里当众唱一段他正在写的东西出来,作为婚礼的祝福乐。

萨列里不知道老师从哪里知道的——自己确实正在偷偷写作歌剧,歌剧名字抱负远大,《la vestale》(贞洁修女),却还连序幕都没有完成。他婉言谢绝,被捉住灌了好几杯甜酒,酒精上脑勇气积攒在心间,也就当着大家的面放声高歌起来。

“我真希望你的弟子能够赶快完成它。”约瑟夫笑着对新郎的加斯曼说。“他十分有潜力——不光是他的歌喉,他的音乐也确实和他的人一样,纯真的宛如来自威尼斯的湖畔。”

“安东尼奥是个好孩子,”加斯曼点头致意,感谢皇帝的祝福与光临。

而“好孩子”现在正因为醉酒难受的趴在桌上,眼中晃出三个加斯曼老师和三个约瑟夫陛下,感觉世界天旋地转。当其他人帮着他起身,把他塞上马车送回家时,萨列里已经遗忘了自己都在婚礼上做了些什么。所以,当他第二天宿醉而难受不已,一进舞台后台就发现自己的同僚对着他集体吹奏未写完的音乐、甚至还有伴唱时,他差点当场昏死在地上。

他将婚礼上的闹剧讲述给玛丽公主听,而窗外白雪皑皑。时间进一步推移,到了深冬。维也纳百业俱疲,萨列里又一次被邀请到霍夫堡王宫。约瑟夫抱着特雷西亚坐在壁炉边烤火,害怕裙上装饰被火星烧焦的玛丽就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看了会书觉得着实无聊,便从哥哥那边拉走了萨列里,让他同自己讲讲在他们不曾相见的三个月间,又发生了些什么有趣的事情。

“哇——!你的朋友们真有趣,不过安东尼奥先生。”她带着手套,折扇也替换过,扇面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绒毛。公主抬起头,睁大双眼,她有着与约瑟夫一色系的哈布斯堡蓝,只不过稍微淡些。“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听你唱歌了——”

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加,小公主同萨列里也亲密了起来。萨列里虽然不再想以往那般紧张,也摸清楚了玛丽有些冲动的个性,但是要重复一边几个月前公开的羞耻表演让他无所适从,只能抬头向约瑟夫寻求帮助。

而年轻的君王听见了自己妹妹的话,便摘下眼镜,抬起头来微笑着看向萨列里的方向。“唱吧安东尼奥,”他说。“我确实也想再听一遍……还是说,你需要几杯甜酒才能开口?”

大键琴手在心底哀嚎一声,只能回忆着歌词,慢慢的唱了出来。一开始,他的声音还有些颤抖,随后渐渐变得宛如多瑙河的流水般清澈透亮,回荡在这间房中。特雷西亚跟着哼哼了几句,被爸爸摸了摸脑袋示意停下,边抱着约瑟夫的脖子一同看向自己的大哥哥。

“很好,安东尼奥,不愧是你。”唱完,约瑟夫轻轻鼓掌,手肘压不住自己的女儿,特雷西亚从他的身上跳下,跑过去抱住萨列里的腿。玛丽看见这一幕,小声的“哦”了一声,眼带笑意的看向无奈的约瑟夫。

“安东尼奥哥哥——”她说,“教我唱唱这首歌吧!”

“但是这首歌不太适合你的声线……”

“没关系!我想学嘛!”她向安东尼奥连声说着,“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唱了!”

“特雷西亚。”萨列里想了想,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想学的话有些难哦,你要坚持下来。”

“那不如你教这间屋子里的人都唱一遍吧。”约瑟夫提议,笑着看了看自己愈发激动起来的小女儿,看来特雷西亚是真的很喜欢这首歌。“这样,等会晚餐前我们就可以一起唱诵它,代替祈祷——”

“约瑟夫陛下……”他有些无奈,但还是开始认真的教起他们来。约瑟夫出乎意料的最先学完,萨列里怀疑那天他醉酒唱歌的时候约瑟夫就把旋律记下来了。于是帝国的皇帝心血来潮,搬来了大提琴伴奏。特雷西亚反而开始嫌弃她爸爸弄出的声音太吵,自己听不清萨列里唱歌了。

“我的天使,你好歹夸一夸你爸爸拉的琴很好听啊。”约瑟夫苦笑着对自己女儿说。而特雷西亚坐在萨列里的膝盖上,勉为其难的想了想,勉为其难的组织措辞,最后勉为其难的说出一句“好听”,随后就红着脸转过头去。父亲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是萨列里从未见到过的,幸福而又慈爱——至少这和这位品日里严肃至极君王的形象一点也不相符。

与我而言她是我的妹妹。萨列里听着特雷西亚模仿着他的声音开口唱歌。与约瑟夫而言,她可能是他生命中的光。

大家最终在餐前学会了这首短歌,合唱的声音飘出餐厅,引来不少走廊上的仆人们。约瑟夫提议萨列里可以将这部歌剧公演,萨列里则称它“只是习作”。

“加斯曼老师将在明年去意大利那边,那段空闲的时间我会写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歌剧。”他宣布着,特雷西亚坐在他的身旁,问他的父亲。

“那歌剧首演的时候我们能去听吗?”

“当然,特雷西亚,玛丽也会去的。”约瑟夫笑着说。“不过现在,先让我们享用晚餐吧。”

1769年如萨列里所预料的那样,会是忙碌的一年。他边学习着作曲、声乐、乐器、德语、拉丁语、法语,边在剧院里随着剧团一同排练,又为了正式任职的事忙的不可开交。霍夫堡那边,玛丽将在明年离开维也纳,而特雷西亚也已经七岁。约瑟夫的母亲要求她必须正式的上课了,而约瑟夫也要频繁的外出巡查,甚至包括外出犁地——不是玩笑话,九月萨列里再次见到这位皇帝时,他兴奋不已的向萨列里提到第一次下田犁地时何种感受。

“差不多是八月…我想想,十九号那会儿,我们马车的车轴坏了停下来修理。”约瑟夫说着,特雷西亚在屋子里端庄着坐着,看来女大公给她安排的礼仪课程确实起作用了。“附近有农民在翻整土地——那是我第一次试着进到田里犁地,你知道的,我母亲不会同意。我问了随行的人,他们对乡下的器具不甚熟练,所以我最后请了农场主教我。耕犁对我来说拿起来有些吃力,不过跟着马匹向前比我想的要简单——”

“您好像十分激动。”

“当然,至少我参与了我人民们真实的生活。”约瑟夫说着,看向特雷西亚,“有机会的话,我甚至想带特雷西亚一起试试——”

“约瑟夫哥哥,女孩们不需要下田犁地……”玛丽抱怨着,她依旧在和法语做抗争。约瑟夫笑了,说。

“是吗?那你问问萨列里,他知道那是怎样的。”

“在农活繁忙的时候,确实女性们也会下田,而且是主力。”他说,顺便指出特雷西亚有一个意大利词语拼错了。“虽说如此,但我的父亲是商人,我也没有亲自下田耕作过。”

“如我所说,想象与现实总有很大的差距。”

“这就是你这半年来都在四处奔波的原因?也许你该多陪陪特雷西亚。”玛丽说着,抱怨起来。“你要知道,没什么比几门艰难的课程更让人头疼的了……”

“特雷西亚,你希望爸爸陪在你的身边吗?”约瑟夫问,挥手示意特雷西亚来到身边。女孩经过半年的成长懂事了不少,也开始学着自己梳妆打扮,虽然与她父亲类似的性格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不用,一名出色的女大公应该能够学会忍耐的美德。”她说,亲了亲父亲的面颊。而约瑟夫用力抱了抱小姑娘,转向正思考着下一场舞会该如何装扮的玛丽。“你应该和特蕾西亚学学,我的妹妹,或者向萨列里——对了,安东尼奥,你的歌剧如何了?”

“有着落了,乔凡尼先生…他是和我同剧院的一位舞蹈家和诗人,”他解释道。“他给了我一份剧本,并希望我能把它改变成歌剧……不过依照时间和排练的进度,我们可能要等到明年才能完成它。”

“明年!?”玛丽问,进而长出一口气。“希望我那时候还在维也纳。”

“如果你不在的话。”约瑟夫推推看书用的眼镜,“那么我知道带着特雷西亚去看,之后再写信告诉你剧情如何了。”

“哦——那我只能祈愿它快些完成了。”

1769年的时间依旧紧促,宛若装盛着翅膀的伊卡洛斯,不断向前飞去。那年的冬天来的异常猛烈,到十一月底,萨列里所在的剧团就不得不因为天气原因停止了演出和排练,放了他们几天假。走在街道上,尤其在平民区一带,被大雪压塌压垮的房子并不在少数。

而约瑟夫本来已经因为一系列原因越来越少的召开晚间音乐会,这几天却突然心血来潮的重新请各位音乐家来访。怀着疑惑和不安,演奏中,萨列里发现约瑟夫似乎脸上有着担忧的神色,坐在一边的特雷西亚也不太精神。

“发生了什么?特雷西亚。”幕间的间隙,他来到小姑娘的身边,却听见她的咳嗽声。小女孩拉住萨列里的手,而她的父亲紧紧守护在她的身旁,看见萨列里,压低声音说。

“前几日风寒肆虐…特雷西亚也受了冻,发了高烧。”萨列里闻言用手背碰了碰小姑娘的额头,体温还有些高,但是烧已经退了。

“她想听音乐,所以我就带她来了,不然她应该好好待在家中养病。”约瑟夫说着,颇为担忧的看了看女儿。特雷西亚向他露出笑容,随后牵起萨列里的手。

“安东尼奥。”小姑娘开口说话,嗓子还是哑的。“你今晚演奏的很好,不过我还是更想听你唱歌——”随后,不知为何,她似乎有些焦虑。“那部歌剧你写好了吗?在明年开春的时候能够听到吗?”

“还差着一幕,”萨列里亲了亲特雷西亚的额头,在心中为她的健康祈愿。“不过你如果想听,我可以唱给你听一段。”

“好啊。”她说,有些黯淡的眼瞳中重新泛出光芒。可当她环顾四周,看到其他人也在,今晚来到此处的音乐家有些多,连格鲁克都来拜访了。思索了一阵,最后她还是说。

“算了,这里人太多了……等我的病好了,你再来霍夫堡,那时候我们一起坐在火炉边你再唱给我听吧。”

“乐意效劳。”他笑了笑,注意到约瑟夫今晚格外不安——他的手搭在另一只手上,用指尖敲打着手背。特雷西亚和其他来见自己的大人聊着天,从他们那里收到祝福,而约瑟夫则一直看着自己的女儿。“怎么了吗?陛下?”萨列里问,约瑟夫只是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我有些不安的预感……特雷西亚不是第一次生病了,但是昨晚她的高烧真的吓到我了——伊莎贝拉在去世前也有高热……”

“但是她现在已经恢复了一些。”萨列里看着特雷西亚,她虽然动作间还有些勉强的感觉,但是不留意的话便与普通人无疑。“也许她需要静养……”

“安东尼奥,伊莎贝拉毕竟是我的女儿,我担心她和我相似……”约瑟夫说着,看着向人道谢的特雷西亚。“我身体确实不行……而且她是一个疼了不会说出来的孩子……我还是有些担心。”

“陛下,如果你真的担心的话,就让她待在家里吧。”萨列里说。“最近全城都在爆发风寒,外出对她来说确实很危险。”

“若是这样,那就如此……”约瑟夫点头,牵起女儿的手。这一天,他们提早退场了,而这是之前所从来没有过的。萨列里记住了特雷西亚与自己的约定,然而排练出了岔子,他必须花更多的时间专注于歌剧上,抽不开身。况且,这是被寄托了约瑟夫期望的第一部正式作品,他必须要成功。好在,月底,当他为选角忙的焦头烂额时,偶然路过的主管罗森博格先生有些欣喜的告知他特雷西亚已经快痊愈了,之后应该就可以恢复健康。

他也就放心下来,手抄了一份曲谱,在晚间音乐会上悄悄递给约瑟夫,告诉他这是送给特雷西亚的礼物。约瑟夫愣了一下,随后猜到了这是曲谱。皇帝边说着“希望她有足够的耐心看完,而不是吵着要我把你带到她的床边”,边把曲谱收好在身上。玛丽也来了,久违的穿着一身粉色的裙装,高兴的向他表示“我们的小特雷西亚痊愈了!”

“虽然冬天还没有过去。”约瑟夫说。“但我期待着春天的到来,安东尼奥。”

“我的陛下,希望我能够创作出值得你期待的作品。”

“我期待着。”

十二月中旬,如预料一般的,他们开始集体排练。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中途还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小插曲——他们的作品非常成功,乔凡尼忍不住跑去想剧院经理炫耀。而巧的事,剧院刚好上演了一部非常失败的作品,他们需要新鲜的作品来顶替失败的。而当萨列里重新回到剧院准备找乔凡尼聊聊上演地点的事情时,他意外的被合唱团的指挥与剧团经理叫了过去。

“安东尼奥·萨列里先生,我们希望您能为我们展示一下这部作品。”

他喜出望外,而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在他们排练的时候,格鲁克正巧经过了。他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听完,萨列里紧张的手心里全都是汗,随后……

“bravo!”那位大师鼓起掌来。“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实在是出乎我的想象。这样如何”他提议——几周之后,也就是一月初是维也纳的音乐嘉年华,到时这部作品可以在城堡剧院上演。就是他们剧团必须准备好,刚刚的临时演出中仍然有几个明显的失误。

周日的音乐家沙龙上,格鲁克向其他几位音乐家提及了这部作品,并表示可惜加斯曼不在维也纳,否则他一定会为萨列里感到骄傲的。他不好意思的低着头接受别人的赞扬,惊喜的同时担忧着这部作品是否能让约瑟夫与特雷西亚感到满意。在一月刚到来时,上演的日期已经确定了,约瑟夫也写信表示希望能带特雷西亚参加,并表示小姑娘在十二月初风寒复发,但是现在已经痊愈,脸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红润。得知了这些,萨列里更加将精力投入在歌剧之中,甚至忙到顾不上休息,在剧院的地板上铺好毯子就地而眠,随时准备被问题叫醒。

1770年1月10日,多么值得纪念的一天。从起床开始他就始终忐忑不安,莫名心慌——直到昨晚他才回到家中好好休息。长期待在剧院里,萨列里已经许久没有看过报纸,也没有和其他剧院外的人接触了。他不知道人们是否期待过这部作品,而它又是否会在众多作品中脱颖而出。从家附近的维也纳街市开始,萨列里沿着街道来回行走。天才刚亮不久,现在甚至还没到六点,工作人员陆续将海报贴在墙壁上,在一片海报中他看见了自己作品的名字,还有他的剪影画,激动的快要昏厥过去,只能靠狂奔来宣泄心中的喜悦——就他个人来说,这已经是胜利,而之后的事则要看表演如何。

首演,台下坐满了观众,萨列里躲在幕后双腿发软,早就考虑到这样的情况,指挥另有他人。他看着台下的观众,从中找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但没有看到约瑟夫。他继而在中场休息时跑上二楼的包厢中,发现那里坐的是其他人,稍微感到一丝失落——也许是约瑟夫事务繁忙,一个皇帝总是奔忙的。他如此安慰自己,还是渴望看见那对父女相似的面容,看见约瑟夫那双通透的蓝色眼睛。欢呼和叫好声在中场休息的时候爆发而出,而刚下到一楼的萨列里被他的朋友们围住,嬉笑着拥抱亲吻着他,祝贺他的成功。在演出结束的谢幕环节,他得到了更加热烈的叫好声,甚至还有花朵。幕后,萨列里被朋友们抛到半空中又接住,激烈的庆祝着。他瑟瑟发抖,却又开心不已。

而后指挥又替他指挥了三场,立马要奔赴下一个剧院。他没有等来约瑟夫或者特雷西亚,却又没法抽身去看他们。他要负责幕后、应酬,还有各种各样的事。嘉年华人手稀缺,他必须立马动起来,才能让这场歌剧继续精彩下去。一周以后,这场歌剧的狂欢才逐渐消退,他终于有时间看看报纸,将指挥的重任交付给他人。他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一阵欣喜,随后发现一个让他吃惊的花边新闻——在歌剧潮最盛的这一周里,约瑟夫陛下没有出席任何一场表演,有人怀疑皇宫之中出了事。

萨列里立马叫上马车前往霍夫堡,却在门口就被拦下。

“抱歉,现在除了医生外,外人禁止进入……”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他询问着,守门人熟悉着这白发红瞳的音乐家,也知晓他与约瑟夫私交甚重。于是小声的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告诉了他。

“小公主在三号突然病倒了……胸口疼痛,呼吸困难,症状看起来像是肺炎……”

“肺炎!?特雷西亚……现在呢!?她有没有好转!?”

“听说情况一直在恶化……不清楚现在究竟如何了……”

而约瑟夫正守在自己女儿的床前,听着她嘶哑的喘息声。她说自己冷,但身体却是滚烫的,浑身是汗。有佣人帮她定时清洁身体,可即使如此,她的发间依旧散发着一股死亡的酸苦味,约瑟夫曾在病重濒死时闻到过这味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抬不起手,将黏在额间的发丝拨开——即使是帝国的皇帝,也只能统率人,对于天灾与疾病完全无能为力。

“爸……爸爸……”她开口,约瑟夫看着那苍白的唇,知道她是口渴了,轻轻的用手掌护住她的脖子,让她枕在枕头上,将一旁的水喂给她喝。小姑娘轻轻眨了眨眼睛,喘息了一会儿,接着说。

“我….会好…起来吗?”

“特雷西亚…特蕾莎…”他握住女儿的手,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替她分担这样的痛苦——她才只有八岁,为何要遭受这种折磨?特雷西亚有过一个妹妹,但她却在出生的当天就去世了。伊莎贝拉曾抱着那小小的尸体痛苦无比的哭泣过,约瑟夫现在愈发明白那时他的妻子有多么绝望——可他却又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他必须要给自己的女儿安慰。“你会的,就像是我答应你的一样,等你好起来后就能去听歌剧。”

“我…我怕….到时候…结束了…”

“不用害怕,如果公演结束了,我就让安东尼奥到这里亲自指挥给你看——我们的大厅有足够的空间,你想看几场都行——只要你能好起来。”

“那么….说好了……”

“说好了,爸爸不会食言。”

特雷西亚得到了承诺,缓缓闭上眼睡着了。约瑟夫小心的退出她的房间,示意其他的仆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要打扰她。他的母亲也来过了,特雷西亚作为约瑟夫唯一的血缘,女大公也十分偏爱着这小姑娘。他的兄弟姐妹,甚至是远方的亲戚们也捎来了慰问的信件。这却让约瑟夫心情低落,产生了一种这是吊唁的想法。

特雷西亚……他点燃鼻烟壶,凭借那些刺激感官的烟雾暂时摆脱悲伤,思考着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他不愿去想象最糟糕的情况,只是触及,他就觉得心口在滴落鲜血。安东尼奥。他想起特雷西亚的心愿。他迫切的希望安东尼奥能够站在他的面前,为特雷西亚演奏那部歌剧——可是现在的特雷西亚也没有精力听完。

而且萨列里很忙碌。他清楚对于一个作曲家来说,负责一部新上演的歌剧是多么可怕的工作量。他焦虑着,却又什么都做不到,没有比这更加心酸无奈的事了——无论是哪处的皇帝,在女儿面前,他永远只是一个父亲。

“陛下,那位作曲家……安东尼奥·萨列里在门口……要放他进来吗?”

“安东尼奥!?快点让他进来……在大厅那边去……”

当他随意整理了一下衣装抵达大厅时,那位看起来超负荷工作许久,同样疲惫不堪的作曲家站在大厅中,对走廊上飘来的药水味无所适从——当他看到约瑟夫时更是吃惊,这位年轻的皇帝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无论气势还是身体都在衰弱着。特雷西亚究竟病到何种程度了,他不得而知,只是从约瑟夫的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正在带走这年轻女孩的生命。

“陛下……”

“你来了……可惜,特雷西亚已经睡了……不,不能让你进那间房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说不定也会病倒……”

他看的出约瑟夫在勉强自己,也知道这位父亲的心已经碎了。

“那我……可以为她做些什么呢……”

“特雷西亚想要看你那部最新的歌剧,大获成功不是吗?很抱歉我现在没有时间去听……”约瑟夫揉了揉额头。“可是她的身体情况…..”

“也许….”萨列里提议到。“我可以站在房门外唱给她听……虽然不确定她能否听到……”

“好!就这样!你跟我来….”约瑟夫拉起萨列里就往那边走去,沿途走过许多脸上戴着白布围嘴的佣人,皇宫不复往日的宁静。玛丽听到萨列里来了,也往这边赶来,他们在门口相遇了。

“安东尼奥,特雷西亚她…!”刚满十四没多久的公主对于疾病的恐怖也是初次得知,除了祈祷外无能为力。

“我已经知道了……”萨列里说明了来意,便接过约瑟夫手中满布褶皱的乐谱,玛丽与孩子的父亲站在一旁,萨列里慢慢的唱了起来。

流水般的乐音飘荡在走廊上,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想要抚摸门扉一旁受苦的孩子,却只能轻轻叩击那扇关闭的门,在它上面落下无数的吻。萨列里唱着唱着,眼中突然湿润了。他想起以前曾无数次听过特雷西亚对于长大成人的渴望,还有对为这个国家担起责任的热切。最后,他的喉咙都哑了,坚持着唱完所有能唱的部分,被约瑟夫轻轻拍了拍肩膀。

“已经够了,安东尼奥……”

“约瑟夫陛下,她对我来说就如同亲妹妹般……”

“我知道,”约瑟夫看见萨列里眼中的泪水,伸手替他擦去。“所以让乐观一些吧。”

“愿神保佑我的特雷西亚。”

一月二十三日,玛利亚·特雷西亚因患有胸膜炎而夭亡,终年八岁。

萨列里无法参加葬礼,毕竟他终究不是哈布斯堡家族的一员,他无法为小特雷西亚献上一朵鲜花。他写了弥撒曲,却又撕碎,为她的去世懊悔又苦恼不已——如果他能再快一些发现她的状况,他一定会及时赶到,满足她的任何心愿——那个亚麻色发,会跟在他身后直呼其名的孩子已经不在了,他看做是妹妹一样的人、可爱的特雷西亚小女大公、约瑟夫最爱的孩子……而他连事后的安慰都无能为力。

他写了一封长信,在后悔前寄给约瑟夫——即使约瑟夫可能不会收到,但他希望能够做些什么,安慰这位比自己更加痛苦的父亲。

时光流逝,春天降临在了维也纳。一月末,他浑浑噩噩的渡过了,甚至不再为歌剧取得的胜利感到高兴与快乐。他迅速的将精力投入到下一部作品之中,渴望能够以此分散注意力,不再想那些已经消逝的事情——直到四月过去,玛丽远嫁法国,约瑟夫都没有再联系他。据说,这位君王悲痛不已,在葬礼上为了逝去的爱女而哭泣,一反过去冷面君王的模样。虽然,萨列里知道,那才是真实的约瑟夫二世。

五月,约瑟夫突然邀请他再去霍夫堡皇宫。当他走进那里时,不再有跟在身后的小尾巴,也不再有拖着他去梳妆室想为他套上裙子的玛丽公主。约瑟夫站在大厅之中微笑着等候着他,与以往没有太大区别。他向他行礼,两人走在走廊上,朝琴房的方向去。

“玛丽也离开后,这里便只剩我与我的母亲了。”他说的轻描淡写。“没有能够聊天的人,有些寂寞了。”

“陛下,很久不见,我十分想念您。”

“我也是,安东尼奥……”

他推开琴室的门,拉起琴盖。在房间的角落之中放着一把椅子,上面堆着一些东西,挂着衣服。约瑟夫坐在琴凳上,邀请萨列里坐在一旁。

“来四手联弹一曲吧,安东尼奥……特雷西亚….”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以前同我说过想要与你一起演奏……”

“陛下……”他坐到约瑟夫身边。“那么,哪一首呢?”

“就那日你教我们大家的歌谣吧。”

“好的……”

他从头开始,慢慢的边教边配合着约瑟夫的演奏,四只手在琴键上弹出清脆的琴音。约瑟夫与特雷西亚一样,学的很快,也许这是因为他是她的父亲。不过一会,他们俩便流畅的演奏了起来。萨列里继而唱起那首歌来——这首未曾公演的歌剧歌曲将不会流传给后世,不过这是一首美妙的歌,关于对爱的疑问,关于对灵魂的探讨,关于上帝,关于生命。约瑟夫也跟着唱了几句,突然哽咽,慢慢的说到:

“她离开了我的身边…带走了我的心…我依旧留着她的房间,还有她的裙子、她的小鞋子,以及她钟爱的那些故事书……安东尼奥,如果一个君王连称职的父亲都无法担当,那他还能真正的拯救这个逐渐衰弱的国家吗?”

萨列里不知道如何回答,所以他轻轻起身,亲吻了一下约瑟夫的额头,回答:

“可以的,毕竟您是约瑟夫,您是我的陛下。”

而约瑟夫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悲伤,他在萨列里的怀里放声哭泣起来。演奏中断了,万物凋亡的寒冬过后,一切重新开始的春天也格外灿烂。太阳的柔光从同样的窗台洒落,那个爱坐在琴凳上摇晃双脚的女孩却没坐在窗台上,也没跑到他父亲的身边安慰他、安慰他的安东尼奥哥哥。借着那些光,萨列里看清了,挂在椅子上的是那日他们初见时,特雷西亚身上深绿色的裙装,下面还有一双小小的童鞋,静默的看着这一切,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end

补一张特雷西亚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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